發文作者:zauzau | 2008/12/08 星期一

從歷史認識台灣(上)

生活在這世界上的每個人,都不可能孤立而活。我們都活在社會脈絡當中:從出生的家庭、成長的社區,到某個政權底下的公民。

在生活裡與人互動,我們體會到自己和某些人有著共同的語言文化、承載著某些共同文化的印記,也發現與某些人的差異,這些經驗,形成了最原初的「我群意識」,也構成了人們自我追尋的重要起點。
在認識自我的過程中,我們不僅發現自己身在一個社會脈絡中,也察覺這個社會脈絡並不是固定的,而是不斷變遷的。我們除了在空間中定位自己的存在,也在時間之流中尋找自己的位置,認識今日種種都是過去的累積,今日的我們也將影響未來。

了解過去,才能知道未來怎麼走。歷史是自我認識的重要知識來源,也是認識「我們之所以為我們」的途徑。透過歷史,我們找到自己的歸屬,不會在時空中飄蕩無依,足以克服虛無。

一、為未來書寫歷史
當我們說:「我是台灣人」的時候,代表我們對「台灣」的認同。但是,「台灣」是什麼呢?如果這是一個社群、一個民族、一個國家,你怎樣了解它的內涵?你怎樣訴說它的故事?

1960年代,語言學者王育德在東京寫下《台灣─苦悶的歷史》一書。他在序言中說:

出於無法克制的心情,我寫了這本書。提筆的念頭是為了探討:我一千萬同胞背負著什麼樣的過去?現在處於什麼樣的境地?將來應該朝哪個地方找尋活路……我期盼這本書能進一步幫助讀者加深對台灣現況的認識,瞭解問題的來龍去脈,摸索正確的解決途徑。

本書的特色在於頭一次站在台灣人的立場概觀台灣四百年的歷史,並非在於探討零碎的史實,更談不上包羅無遺;然而,本書如能成為促使我同胞產生自覺的一個轉機,加深全世人們對台灣問題的認識,我將感到莫大的喜悅。

這本書1964年以日文出版,成為日本人了解台灣的重要參考書。1979年中譯修訂版問世,開始流傳於海外台僑間,許多台灣人初次讀到這本書,都是邊哭邊讀,一方面為初識台灣歷史而感動,一方面為台灣人的悲運而嘆息。這是台灣人為了讓別人了解台灣而寫的書,但後來也成為台灣人重新認識自己的知識來源。

比《台灣─苦悶的歷史》早兩年問世的《台灣人四百年史》,同樣以日文在東京出版,1980年才在日本印行中文版,之後秘密流進台灣。在作者史明的不斷增補下,《台灣人四百年史》的篇幅相當驚人,厚如兩塊磚,但是在1980年代中期到1990年代初,幾乎所有追尋台灣認同的人,都想辦法弄來讀。

史明認為,透過對歷史的認識,台灣人才會形成共識。他以馬克思主義的歷史觀來解讀台灣歷史,探討台灣民族的形成,描寫臺灣人民屢遭外來統治者壓迫的命運、以及每個時代奮勇抵抗的故事。 《台灣人四百年史》有著鮮明的「台灣做為一獨立民族」的立場,同時也把台灣人定義為在此塊土地付出血汗的勞苦大眾、受壓迫的人們。

這兩本台灣史著作都和海外台灣獨立運動有密切的關係。王育德在日本取得博士學位及教職,1960年代在東京創辦《台灣青年》雜誌,集結在日本的台灣留學生,長期致力於推動台灣獨立, 他的政治思想傾向自由主義。史明(本名施朝暉)是左派青年,革命不成,1952年亡命日本之後,開了一間小料理店維持生活,一邊認真研究馬克思主義和台灣歷史,1960年代組成左派獨立運動團體「獨立台灣會」,想推動獨立革命。

兩者在思想立場上有差異,但在建立台灣認同之時,同樣重視歷史。他們認為,唯有認識過去,才能把握未來。他們書寫歷史,是為了指出未來的方向,說服更多人來跟隨他們的理想。

另一方面,他們所寫的台灣史,都著重在漢人移民近四百年來在台灣所建立的社會,強調這群人產生了共同意識、和這塊土地有密切的連結,為了保護辛苦打拼的成果,和外來統治者不斷鬥爭。不過,原住民在台灣有超過六千年的歷史,「四百年史」容易被解讀為以漢人為中心、忽視了原住民的存在。這種觀點在原住民意識抬頭之後,相當受到批判。

二、台灣史是誰的歷史?
我們必須問:台灣歷史是誰的歷史?最簡單的答案是:當然是台灣人的歷史!可是,「台灣人」又是誰?

從連橫寫《台灣通史》到上述兩本台灣獨立運動影響下的通史,都擺脫不了漢人中心、甚至是閩南移民為中心的觀點。至今「台灣人」這個詞,仍然有很多層次的意指,如「講台灣話(常常指福佬話)的人」、「居住於台灣這塊土地上的人」、「認同台灣的人」等等。這些不同層次的意指有時會混淆不清,在族群議題普遍受到注意的情況下,有時會觸痛敏感的神經。因此在談「台灣史」時,先界定「台灣人」包含台灣島上各族群,有其必要。

「台灣人」事實上包含多元的族群,但同時又是一個整體。「台灣人」不是某種既存的、血統上的種族,而是在歷史過程中逐漸形成的民族,不同族群或許有不同的歷史經驗,也曾經互相對立競爭,但是在一次又一次對外抗爭中逐漸產生共同體意識。這種共同感,是台灣能夠存續發展的理由,也讓台灣史知識有了意義。透過認識台灣歷史,我們了解這個民族的形成與發展,並共同思考其未來。

1980年代之後,隨著政治民主化的腳步,台灣人的自我認同不斷增強,重建台灣史知識成了很重要的工作。在台灣史研究上默默耕耘大半輩子的曹永和教授,在1990年代初提出一個認識台灣史的新架構:「台灣島史」,打破政治中心,改以「歷史舞台」的概念來理解。他說:

台灣是一個獨立的歷史舞台,從史前時代起,便有許多不同種族、語言、文化的人群在其中活動,他們所創造的歷史,都是這個島的歷史…….在台灣島的基本空間單位上,以島上人群作為研究主體,縱觀長時間以來台灣透過海洋與外界建立的各種關係。及台灣在不同時間段落的世界潮流、國際情勢內的位置與角色,才能一窺台灣歷史的真面目。

「台灣島史」把歷史從執政者觀點移到人民觀點,拉長台灣史的時間縱深,又打破中國傳統史學的中原意識,凸顯台灣的海洋性格,為台灣歷史知識開創新的方向。

過去歷史的紀錄與詮釋往往屬於掌權者。執政者將歷史當成工具,透過教育建立符合統治意識形態的歷史詮釋。由掌權者掌握歷史解釋權,對國家意識的建構或許有其必要性,但我們必須認清,歷史事實有各種不同的觀看角度,每一種歷史詮釋都有其特定的立場或理由。政府和人民的立場往往並不一致,特別像台灣這樣不斷面臨新的外來統治的社會。站在人民立場的歷史詮釋,在國民黨一黨獨大威權統治的時代,是無法想像的。

政治民主化、思想自由化,讓台灣社會逐漸擺脫僵化頑固的的官方意識形態,在歷史知識上也有更活潑的發展,長久以來以「伏流」方式存在的民間歷史意識,逐漸可以公開,並進入學院的研究與教育內容當中。政治解嚴後,學術也解嚴了,出現的是繽紛多樣的歷史議題。

「人民的歷史」是複數的歷史、多元的歷史。族群、社區、地域、性別、職業、宗教、語言……,各色各樣的區分人群的方式,不同層次的群體認同,都開始追尋自己的故事。這種發展一方面有利於歷史知識的豐富化、認同的多元化,同時造成歷史意識的紛岐和複雜性,弱化歷史知識在國族認同上的作用。

歷史知識的塑造和國族認同有很密切的關係,透過國家掌控的歷史教育,來傳遞統治者所需要的歷史意識。但解嚴後,自由化帶來多元化發展,定於一尊的歷史解釋無法說服所有的人,不管是中華帝國主義的歷史意識、還是追求台灣獨立的歷史意識,無法只透過國家教育機器來塑造,而是必須在文化、傳播、學術等領域中細緻地競爭,並取決於大眾的認同需求。

三、台灣歷史的舞台和演員
一開始提到歷史可幫助我們的自我認識。 為了這個目的,我們應該具備哪些歷史知識,又有什麼是特別想知道的呢?

隨手就可在網路上查到很多資訊的時代,對自己好奇的領域不難找到相關知識。不過,如果缺乏理解的架構、沒有基礎的認識,很容易被各種不同來源的資訊搞得一頭霧水。我們應該具備對台灣歷史舞台的基本認知、了解演員的出場次序,才能把握這些故事的趣味和意義。

(一)舞台架構
在台灣這個舞台上,有已經設定好、不易改變的條件,眾演員必須在此框架中努力演出。台灣島位於東亞島弧中心的地理位置、界於亞熱帶與熱帶之間的氣候條件、擁有高山及平原等自然環境條件,是這舞台最基本的要素。 我們處在族群漂移來往的十字路口上,在大陸與海洋文化的邊界上,擁有多樣複雜的生態環境、 多元紛歧的族群社會,並不時受到週邊強權的政治經濟牽扯。

台灣作為空間舞台,雖以台灣本島為主舞台,但並不限於此。例如,今日「台澎金馬」屬於同一政權統治,別忘了還有蘭嶼和綠島等有居民的附屬島嶼,以及台灣政府宣稱的海疆:東沙群島和南沙群島。澎湖和台灣,是在17世紀中鄭氏家族同時占領兩地,才成為一體;蘭嶼直到日本統治台灣時才納入台灣政府的管轄。不同時代生活在台灣的主要族群,因經濟、政治等因素,而和週邊某些地區有密切的來往互動。

史前時期台灣原住民族和其他同屬南島民族居住地的島嶼東南亞有文化關聯;漢人移民來到台灣,除了和中國故鄉有聯繫之外,和其他漢人移民區如菲律賓、馬來西亞等也有來往;海權時代荷蘭、西班牙在亞洲的競爭,讓台灣成為當時世界貿易體系的一個環節;海商出身的鄭氏家族以台灣為基地反抗大清帝國,台灣捲入中國內戰而被併入中國版圖;日本在甲午戰爭戰勝後依照國際慣例領有台灣,台灣成為日本帝國的第一個殖民地,被納入一個新的帝國、學習新的文化,並在日本繼續往外擴張之時成為帝國南進的跳板;1945年日本因戰敗而不得不放棄台灣,中華民國代表聯合國接收台灣,後來因中國內戰及全球冷戰結構的形成,台灣成了中華民國「轉進」之地,也使得台灣至今仍處於非正常國家的尷尬地位,並且持續受到中國的威脅。

以上的自然條件和政權更替的情形,是舞台的架構。

(二) 主要演員
在這個舞台最初登場的是南島民族,他們散居台灣島上各處,部落共同體規模不大,彼此間有些有共同的語言和文化、有些差異很大,也就是說,在面積不算大的台灣島上,居住著很多不同的族群。他們之間有貿易、有戰爭,面對外來壓力時也曾形成跨部落聯盟抵禦外侮,不過,並未出現勢力籠罩全島的政治體。

漢人和日本人很早就知道台灣島的存在,且知道此處有南島民族居住。15世紀中日間走私貿易盛行,台灣成為「海盜」、「倭寇」的據點。至17世紀初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大員建立據點時,此處已是中日海商例行貿易的港口之一,也有漢人農民居住開墾。荷蘭為了想與中國貿易而來,與荷蘭處於競爭敵對的西班牙亦緊跟著來到台灣,但是他們的停留是短暫的,從未全面控制台灣。此時台灣歷史舞台的主角是不斷湧進的漢人移民,有海商、漁民、農夫等等,大多來自中國的福建、廣東沿海。以閩南為根據地的海商家族鄭氏,在明帝國衰落之際介入了明、清兩國的政治鬥爭,最後以台灣為根據地。鄭氏家族在台灣建立政權,漢人在此的發展更具優勢,原住民族則面臨同化或邊緣化的命運。

大清帝國將台灣收入版圖,但並不積極治理,甚至禁止移民,可是擋不住赴台灣尋求新生活的人民。移民拓墾改變了生態環境,原先在平原以粗放農業及狩獵維生的原住民族群失去了獵場,不得不學習漢人的生活方式,或是遷徙到仍有大片荒地的東部、埔里盆地、宜蘭等,但這樣的移徙又影響到原先在此生活的高山族群。兩百年間,平原地帶幾乎全部開墾成田地,主要種植稻米與甘蔗,淺山地帶種植茶葉、大菁等經濟作物,十九世紀中樟腦採集更吸引漢人移民向山區移動,造成山區的原住民的不安,試圖以襲擊來趕走入侵者,但在官方認可下,漢人移民仍然一步步在山區拓墾、建立家園。

十九世紀末台灣又換了主人。日本將明治維新的經驗帶到台灣,大大改變台灣人的生活方式,使台灣進入現代化。但另一方面,日本的統治讓漢人成為二等公民、原住民成為三等公民,無法和日本人站在同樣的立足點競爭。殖民統治的差別待遇,反而讓台灣人有了新視野,而產生跨越族群及地域意識的「台灣人意識」。台灣人身為日本公民但又擁有和日本不同的文化,讓日本政府很傷腦筋,因此提出「同化」的主張,認為台灣人必須成為真正的日本人,這個國家才能安全;另一方面,台灣人則抓住這一點,向統治者爭取平等權利。台灣的民主運動,早在日本統治的1920年代就已經成形。可惜爭取平等的運動在戰爭號角下中止。日本掀起戰爭,台灣人作為帝國的一分子不得不捲入,與日本同享帝國擴張帶來的利益、在戰爭中飽受痛苦折磨、也在日本戰敗後同受屈辱。

戰爭結束後,台灣的命運再度由外人決定。歷史舞台出現一批新人,是戰勝日本卻打不贏共產黨的中華民國官員、軍隊及部份難民。這批新移民在此後掌控台灣的政治、經濟、文化發展,影響力至今仍未消退。以「遷佔國家」的形態入主台灣的中華民國政權,為了自身的生存,一方面以國家暴力壓制反對力量、藉壟斷教育與傳播來塑造順從的人民,一方面又以經濟建設等來安撫討好本地社會,並適度開放台灣人加入統治集團。近三十年的民主運動,促成威權統治的結束,人民享有相當大的自由,民主政治基本上已經確立,可是國家認同的爭議卻方興未艾。到底這個民主國家是台灣、還是中華民國?台灣應該努力成為「正常化國家」,護衛獨立主權,還是默認中國宣稱「台灣是中國的一部份」、甚至接受被中國併吞?台灣社會中每個人想法不一定一樣。這些想法和認同的分歧,有不少出於不同的歷史意識、不同的歷史情感。事實上,現在和過去歷史的每個時代類似,台灣居住著很多不同的族群,彼此的利益、情感、思考可能相衝突,但是共同擁有這個地方,在面對未來的挑戰時,我們是生命共同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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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sponses

  1. “或是遷徙到仍有大片荒地的東部、埔里盆地、宜蘭等,但這樣的移徙又影響到原先在此生活的高山族群"

    應該是「高砂族」(Takasago Zoku),而不是高山族,見http://blog.kaishao.idv.tw/?p=2756

  2. 非常同意文中所表達的觀念,但也想藉這機會澄清一下。
    以歷史的狹義定義而言,歷史指以文字記錄自身或他者的種種事蹟。如果無文字記載而僅有口傳,並不能稱之為歷史,因為其傳說神話的性質較多。因此,原住民來台時間或許更早於文中所提的六千年,然真有屬於原住民自己的文字也始於新港文書的系統化,同樣晚於荷蘭人來台後的紀錄。
    並無意抹滅原住民六千年來的開台艱辛與過去,反而希望在此至上敬意。不過或許也該以更精確的字眼談及這一段重要的過程。

  3. 中華民國官員並非打勝戰爭, 這一點請更正, 是日本太平洋戰爭戰敗, 而非中華民國勝利.

    Cassi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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