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文作者:sanshirou | 2009/01/12 星期一

白樂晴與「分斷體制的克服運動」:並論「超克兩岸分裂體制」的錯解

作者:江北(首爾)

對於南韓跟北韓人來說,所謂的「統一」,不論是口號、抑或是各類形式的實踐,在南北分斷體制確立的同時,就已經成為「韓民族」日常生活中不可避問題之一。兩個互相敵對卻又互相依賴的奇妙的共生關係,成為南韓文化學術界名人,白樂晴先生所提的「分斷體制克服論」(統一運動)的核心要點。台社的戰將之一陳光興,在閱讀了若干白樂晴的若干著作後,撰寫了〈白樂晴的「超克『分斷體制』」論:參照兩韓思想兩岸〉一文(以下簡稱「陳文」)。本文意圖指出陳光興在「閱讀」了白樂晴的相關著作之後,見獵心喜,並想入非非的歷程。

關於白樂晴的個人生平在陳文中寫到「 白樂晴生於1938年,成長時歷經二次世界大戰、脫離日本殖民、韓戰,並目睹南北韓的分裂。對那一代的知識分子來說,反帝、反封建是民族主義的基本內涵,如何從殖民地、戰亂、貧困中走出來,朝向現代社會與國家邁進,取得民族統一、獨立的尊嚴,是共同分享的心情與企求。擴大來說,這是戰前出生與戰後成長的「第三世界」進步分子共通的精神狀態。要公允地了解那一代人,必須以此為前提,用當下知識狀況的理論正確與政治正確的姿態來面對那個時代,是無法內在得去體會他們的生命根柢。」(p96)

有意思的是,如「陳文」所提,如同不是所有的人都跟陳映真一樣成為中國民族主義者。事實上,在同樣的時代背景之下,亦不是每個南韓學者都成為白樂晴這種特殊的分斷體制韓民族論者。白樂晴在二三十歲的弱冠之年,開啟早熟的民族主義性格,其實與其特殊的出身背景有關。出生在大邱市的白樂晴,其實是祖上世居於平安北道(평안북도 정주군 남서면現為於北韓)的水原白氏(수원백시)。在韓戰爆發的同時,白樂晴辯護師出身,時任法官的父親被北韓所綁架(所謂的拉北납북),父親的離散與故鄉的痛失使得白樂晴被迫早熟地醞釀自身民族文學與分斷克服文學的創作情緒。

但此處必須要指出的是,當年以文學批判起家的白樂晴,事實上是受到兩方面的批判。1970年代為對抗补正熙的官版新村落運動(새마을 운동,其屬性其實介於新生活運動以及中華文化復興運動之間),白樂晴開始主張民族文學論。不用說也可知道,七零年代開始保守勢力視之如通敵仇寇,但有趣的是八零年代以降,進步勢力亦將其視為無視階級問題的小市民(소시민)理論家。直到九零年代隨著政黨輪替以及民主化鞏固之後,他的理論才又再度的引起重視,因此在政治光譜上,他被歸類為稍微偏向保守的學者。稍微補充說明了背景知識之後,我們更可以看清楚為什麼白樂晴會成為堅定支持「統一大業」的原因。由此出發,白樂晴反對的是造成統一大業阻礙的分斷體制,並且預期兩韓政治人物的操作,在北韓的飢荒問題已經南韓的金融風暴之下,分斷體制已經動搖趨於崩潰。在南韓居民的犧牲奉獻共體時艱下,統一將可成為克服分斷體制日常化的運動。

但,台社的陳光興,為什麼想要引介白樂晴的思想呢?

陳文中提到「 那麼,白樂晴的超克分斷體制論,以韓半島為對象,對思想兩岸問題可以起有什麼樣的參照作用?分斷體制論在方法論上最為關鍵的原則就是要以兩韓在韓半島所形成的整體狀態為分析的立足點,因此在討論兩岸問題時要關注各自的狀態,兩造的關係,以及整體的歷史過程。這個思想的方法有其分析上的重要性,因為它貼近於真實的歷史過程,但是說來容易做來難,它也預設了分析者必須對兩邊的歷史狀況與變化有充分的研究與認識,特別證成是能在歷史的實質關係中聯繫起來,目前來看確實很難做到,以下的討論還是基本上建立在對於台灣的認識多於對於大陸的理解。」(p106)於是,陳文中既體認到兩韓跟兩岸關係的差異性,卻又認為不正視兩岸版的「分斷體制」的話,台灣便無法證成台灣自身。

由此引伸出陳文中最關鍵與最精彩的論述當在於以下這句話:「 我們不能同意的是將台灣人與中國人的身分認同對立起來,逼你選邊,我們認為把台灣人排除在中國人的身分認同之外是反歷史的,如果將歷史縱深拉長,台灣現代與當代歷史的形成脫離了中國,是無法解釋的。」(p109)

於此,白樂晴的統一韓民族以及統一韓國家論,順理成章的變成為兩岸參照的標的之一。陳文中自陳不瞭解大陸的狀況,也自陳白樂晴個人認為兩韓問題不同於兩岸問題,但是為何不同脈絡之下,面對不同問題的白樂晴的思想可以成為兩岸參照的標的?這點令人不得不懷疑起陳光興是否先有兩岸是同一民族同一國家的預設,在以白樂晴的統一民族與統一國家論來合理化「沒有中國就沒有台灣」的結論。

在陳文學習白樂晴理論的記述中,陳文很老實的提到, 「在以上的基礎下,討論分斷體制論的時間比較成熟了,說「比較」的主要原因是筆者本身語言能力的限制,白樂晴1994年的《變革分斷體制的學習之道》與1998年出版的主要著作《動搖的分斷體制》,兩本韓文著作都沒有完整中譯或英譯,據我所知,後面這本書英譯還在翻譯當中,只有兩三章有英文本,中譯也只有第一章,因而以下的討論是相當片面的,只能從既有的翻譯資源中管窺,期待以後英文版問世後可以再修訂。」(p102)

由於不懂韓文,因此引用中英文譯本,成為台灣學者無可避免的選項。只是陳文並沒有老實的告訴讀者,除前言之外,在分為四大部份的文章中,第1、2部份,關於韓民族的思考(其中第2部份是偽裝為討論分斷體制的韓民族主義),其實幾乎只「引用」了一本書( 白樂晴(1998),《全球化時代的文學與人:分裂體制下韓國的視角》,北京:中國文學出版。)而第3部份更令人懷疑是大量引用上文所提過的「中譯也只有第一章」的未見出處的翻譯文。

當然,我們不能說翻譯文的引用是不對的,但對於沒有相關資訊的讀者,如何能夠分辨出陳文到底哪些部份是自己整理,哪些部份是引用翻譯文章?更別論第1,2部份等於只是一本翻譯書的摘要整理。而這個狀況潛藏其後更嚴重的問題是,我們不能確定翻譯的品質到底如何。舉例來說陳文中指出〈為了克服「分斷體制」運動的「日常化」〉是把問題說得相當清楚的一篇文章 。該文章其實就是《動搖的分斷體制》中的第一章,原文為「분단체제극복운동의 일상화를 위해」直接翻成中文應該是〈為了「分斷體制克服運動」的日常化〉,意思是指說,如何將「分斷體制克服運動」加以「日常生活化」。跟陳文所指出的 〈為了克服「分斷體制」運動的「日常化」〉在語意上有著極大的差距,甚至會變成:克服「分斷體制運動」的日常化!這種完全相反地語意。不清楚的翻譯,如何探求白樂晴思想的真意?

但如果我們對於翻譯書的採取較高的容忍度,我們應該把要求降低一點。對韓文有接觸的難度是個現實,因此英文跟中文翻譯似乎成為不得不的選項。而陳文在第102頁中也提到白的重要著作包括了白樂晴的最重要著作當數『흔들리는 분단체제』(中文譯名『動搖的分斷體制」),並指陳本書沒有中譯或是完整的英譯。但就我所掌握的資料,該書其實早在 2001年之時,便已經出版了日文翻譯版:《朝鮮半島統一論:摇らぐ分断体制》(李順愛等人譯,クレイン出版)。這本書可以說是完整體現日本人做學問的細膩之處,光是在附錄部份增添白樂晴略歷、白樂晴著作論文之翻譯、譯者解說和主要人物介紹等四大部份,日文翻譯本足足要比原書厚一倍。日文版的漢字極多,台灣人又對日文的掌握度高過韓文,可以說是瞭解白樂晴思想的一個好管道,但顯然陳文中並不曉得有此一翻譯本的存在。

就本人在首爾大圖書館中直接借閱『흔들리는 분단체제』一書的心得,陳文在前面1、2、3部份中,對於白樂晴單一民族,以及統一國家論的理解,基本上算是個中規中矩的「閱讀筆記整理」。只是些許置入性的引用,卻令人無法接受。舉例來說在某一段絡中,陳文指出「白樂晴在這裡的提醒暗示的是一種複雜的心情,或者可以說是一種務實的態度,我們一方面為了追求基本的生存必須「適應」資本主義先進國家所設下的結構與遊戲規則(「超英趕美」),但是同時又必須要有主體意識的去「超克」這個體制本身的限制,目的是在尋找世界的新方向。「適應…超克」爾後構成白樂晴思想方法上的核心,這是在主體位置的思想,是韓國也是第三世界的,是在整體世界戰略位置上的思考,或許這也正是激進派所批判的立足點。」只是不論是在韓文版或是日文版之中,對於分斷體制,白樂晴所用的都是「克服」一詞。所以,若所謂的「超克」意味著超過原本克服的意含,那麼肯定陳光興已經達成他的目標了!讓人不舒服之處在於,陳文以自己社群所偏好的語言,轉化了他人思想。

陳文雖然以引介白樂晴對分斷體制的思考做為出發點,但是事實上陳文最重要部份,當數第4部份。正確來說,第4部份便是陳文「嘗試」閱讀白樂晴文章之後,思想起兩岸狀況,希望給讀者既簡單,又發人深省的教育:「沒有中國就沒有台灣、沒有中國人就不是台灣人」。而透過簡單的轉譯,「分斷體制」所呼應的,可以直接從「兩岸分治」上溯到「國共內戰」的架構。原來,兩岸都是中國人,兩岸原本都是一個中國!不體認到這點,便沒辦法做個堂堂正正的台灣人。這便是陳文從白樂晴思想中,捕捉到的克服「分斷體制」運動的重要驚人發現。

然而,在韓國,沒有人認為南北韓是不同民族,在分斷體制形成之前,沒有南北韓的概念,韓民族是經過同一個歷史殖民經驗,才變成兩個韓國,是殖民經驗的延續。但是台灣呢?台灣的殖民經驗可以等同中國的殖民經驗嗎?先別提「中國意識」與「台灣意識」、「中國民族主義」與「台灣民族主義」等上層建構,光是歷史經驗就足以證明,中國經驗或是中華文化或是中國歷史的確是構成今日台灣的一部分,但所謂的「台灣內涵」卻是遠大過中國的!(非得要讓人舉出類似「美國獨立精神不能忘掉英國的殖民歷史,但是美國的內容卻是超過大英帝國」這種爛例子嗎?)陳文很努力引介的白樂晴思想,如果放在兩韓的脈絡下,的確是在南韓中,一部分以統一作為志業的保守派人士在面對進步派人士的階級思想前,以民族思想作為打擊右傾的保守勢力以及左傾的傾共勢力的思想武器。只是跳脫這個脈絡,直接以必須正視「分斷體制」這個前提,就回過頭來論證單一民族以及統一國家的正當性,這種倒果為因的推論,其實足以見證在台灣,亟欲回覆「中國人」身份的集體焦慮感。於是,透過有色眼鏡的翻譯,韓版的「分斷體制克服運動」,便順理成章的被轉譯為「超克兩岸分裂體制」的想入非非之計!

只是,又有多少人有能力或有力氣去看明白這種包裝在學術外表下的想入非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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